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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文】我的爷爷

信息来源:南网知行  发布时间2019-12-02

  坐在厨房边的后厅半晌后,抬头见爷爷喜滋滋地朝我走过来。

  “有没有想爷爷啊?”他刚好走在天井中间。正午的太阳光打进来,白衬衣的袖子被照得发亮。衬衣外,套着件灰蓝色的西装马甲。我爷爷,他只要出自己房间和洗手间,都一定要先戴上顶棉布圆礼帽。帽子一遮,我常常忘记看或者也看不清,他戴着什么颜色的领带,穿着什么颜色的西裤和皮鞋。

  “嗯,来了一会。刚没看到您。”

  从后院菜地刚挖起来的莴笋,叶子要清理。我再一抬头,爷爷已经洗完手准备回房间了,他没准备听我回答点什么。家里有人的时候,爷爷从不在客厅、厨房逗留。这些年,不管爷爷跟哪家住,他总是自然选择般占据了一个独立的房间。他锁着门,还是不在家?大家都不知道。总之每到了饭点,他不是叫人三请四催,就是叫人找不着。爷爷在家最有存在感的那一刻,大概是隔两天中午,你会听到他喊:“诶,**,有没有醋啊!”

  他要醋来抹头,说是醋酸能生发。不过,自打我记事起,我的爷爷就没有一根头发。 听我妈说,我爷爷他三十岁时就是光头了。她常常笑我爷爷买过几把梳子。梳子我倒没见着过,但我经常闻到那颗酱色“醋头”的沁鼻酸渣味。一听人嫌臭,爷爷就会鼻子一提眼睛一紧:你走你走!你要是叫他不要信书上那些偏方,他立即会退你两步远,回你:书上说了的,醋对人有好处,生姜擦头对头发好。然后,一边自己高举双手一轮一轮按摩着头,一边顺势走回房间,说:我又没用你多少,书上说的难道还有假!

  书,我爷爷倒是不少。爷爷几乎在三个子女和两处老家各置办了两书柜书。算起来,怎么着也都有五千册上下了。许多年前,除了唐诗、宋词,还是有很多其他书的!爷爷住大伯家时,他在老家的书房空置了很久。有次家里大扫除,终于将爷爷的房间整理清楚。书柜占了两面墙,有一面书柜没门没法上锁。我就是在这翻到了我人生的第一本植物科普图鉴。书里是黑白的,右侧是植株、花朵、叶片的白描,左侧是一些科学特征描述。对着画,我认识了第一种自己找到名称的植物——门口盛开的广玉兰。小时候,大家特别喜欢将广玉兰的花瓣掰下来,当过家家用的菜碗。掰完花瓣剩下的柱头,活像当时热播的“宝莲灯”。一到晚上乘凉,整一个大院男孩、女孩、大“小孩”都要上树,比摘宝莲灯。我自从知道了宝莲灯叫“广玉兰”以后,更是有股得意之情,每次爬树必争个第一快!而且,把“广玉兰”的名偷偷只告诉我的二当家。尝到这种身为“先知”的快乐后,我只要逮到一个人玩的机会,就带着这本书骑着我的小自行车全镇子转,找不同的花来跟书里对着认。那时,爷爷留在家里的还有一些养花、种植蔬菜的工具书。可我爷爷从来没有养过花、种过菜。我家门口,有一生态好到夏天还有很多青蛙的大花坛!那可不能浪费,我拿着爷爷的养殖书,扦插了不少栀子花、月季花,移了鸢尾,播种了夜来香。隔了一年,夜来香倒是活了,爷爷也没回来住。

 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,我迷上了偷爷爷的书!爷爷的书,非常整洁。封面从来没有包过封皮,四个角却完完整整。没有一本书有毛边和卷角,你要不打开看到那一条条的红色圆珠笔批注,准会觉得是新书放黄了。想借爷爷的书,门都没有。你要是往他的书房里一站,他立马会追来问:你搞什么?你要是问他在看什么书,他会答:你不感兴趣的。初三那年,我倚着“老师要求看名著”的名义,让我妈给爷爷说说借书。爷爷不愿意借,半天才给我翻出一本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。还好我当年不会讲单字脏话。书柜里,外国名著多的是,《红与黑》、《羊脂球》、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茶花女》……但凡课文里提到的,都有。爷爷却扭头跟我说,你看这个就够了,看完了记得还给我。

  爷爷的藏书不仅种类多、杂,而且版本好。80年代的中文书,封面都是好看的古典纹路,封面以鹅黄、淡青、墨绿色为主,非常典雅。外国的诗文和小说,都会配上标志的人物画像。拿着书,不读也风流!何况,书籍的排版非常简单,没有花里胡哨的勾边,正文、翻译、注释用不同字体、字号标注得工整。二三十年时间里,书页自然泛黄,书本打开放着都觉着很安静。起初我还不敢偷书,总是趁空去翻着玩玩。每隔一段时间去转,都发现这书怎么又不一样了!我就知道惦记这书的人,多着呢!直到前几日回家,发现除了几本资治通鉴那类厚本子没人动,唐诗、宋词也少了很多,四大名著都凑不齐了!回想一下,起初是一些生活类的书没有了,然后是外国小说没了,然后中国小说没了,然后文学评论没了,再然后除了普希金以外的外国诗歌和影片明星传记、地方志一类的杂书一本都没了,再然后古白话的册子没了。这次回家看古诗词都残缺,有些糟心,我都不敢再偷了。大家都说你拿爷爷的书没关系,他也不知道。

  其实,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。好在唐诗、宋词的个人诗集、合集,他收藏的版本特别多,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重新买。这样,不论什么时候他总有唐诗、宋词傍身。那,估计是我爷爷的命根子。他六岁入自家私塾,听人说上学是有一匹小白马骑着和一个书童伴读的。爷爷,可算得上是标准的——解放前的少爷,解放后的右派。但,我从没听过爷爷谈起这些前尘往事。比起奶奶、妈妈反复回忆文革被人斗的场景,这段历史仿佛未曾跟我爷爷相关过。爷爷每天六七点钟起床,早年是去练练剑,现在是出去散散步。吃过早饭,就会进房间换下衬衣改穿白色学问T,笔挺挺地坐在书桌前读诗词、写批注。爷爷的藏书虽然多,但我总感觉他很少读律诗以外的书。律诗上有着密密麻麻而又排列整齐的红色批注。偶尔有些蓝色批注,那是一时找不到红笔不得已而为之的批注。如果有可能,他会换一本一样内容的书来读,然后在同样的内容上用红色圆珠笔批注。那些律诗上批注的字又小又瘦、笔画如草蚁爬,想看清楚可不简单。可是换作其他书,比如我偷来的《红楼梦》里就只有一些字音、字意的说明了,偷来的一本戏文本子《长生殿》、一本《诗经全译》竟然一字批注也没有。

  他喜欢唐代诗人是我早有耳闻的事。他一直特别爱教小孩背唐诗。就是真的背诗!带着你断句,捧着书走过来走过去,走起来摇头晃脑地朗读。讲诗就差远了,不怎么分析情感、背景、写诗技法。重复一下字面意思就好,“寒梅”,隆冬的梅花啊!这样说明完,然后重新念一遍原诗,感叹一句:你看,写得多美啊!读完诗,附送上一个昂扬的,仿佛要甩起袖子跳起藏族舞的亮晶晶神态。他教小孩,认年龄不认人。我弟弟小的时候,他看到我弟弟,就记着要教他背诗。可是,如果我弟弟几天不在家,他居然都发现不了家里少了个小孩。后来,我妈请他帮我补习古文。我想补补翻译和通假字,爷爷翻了翻我的课本,偏想跟我讲《滕王阁序》。我盯着翻译书一点不想听。他在我身后逐句放声朗读,读完说:我要是能写出王渤这样的文章,朝闻道,夕可死啊!朝闻道,夕可死啊!

  一晃,我爷爷如今已经80多岁了。吃完晚饭,仍然是要跳跳舞的。早年间,他在北京一个交谊舞厅也搭过几个舞伴。他带我去玩时的得意神情,好似要带我在上流社会社交一样。年纪大了回老家县城后,爷爷也去广场上跳交谊舞。他不搭伴,一个人跳。手臂隔空环着,踩着拍子摇曳、转圈。我看整个场子里,就我爷爷一个人是自己跳的,以为是他落单找不着伴了。一问,他竟然说:“嗯,我不跟他们跳。他们都喜欢抢拍子,不优雅。跳舞不能像打架。”我又回头看了看,大家好像真的都像急刀步子划地界一般抢着。

  唯有我爷爷一人在旁边慢慢晃悠。仰着头,抱着空气,转圈,怡然自乐。在常常被嘲笑“只有三岁智商”的爷爷脸上,我见到这世间最多属于自己的快乐……

  姚寒冰/深圳供电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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